插图

Why to Live

2026年3月3日

尼采有一句话:”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almost bear anyhow.”(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几乎能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就是:如果我们无法忍受某一种活法(某种 how to live),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找到那个“why to live”——没有找到生活的意义,没有找到非活不可的理由。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自我检验方式:当我面对艰险的道路心生退意,选了条更容易的路时;当我走上一条路,仅仅是因为无法忍受另一条路上的艰苦、孤独或不安全感时;我就该清楚地知道,我并没有找到那个真正的“why to live”。

人真的很有意思。一方面,我们经常没准备好去死。如果死亡就在此时此刻降临,我们准备好了吗?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们会焦虑,会发疯,因为我们听得到死亡闹钟滴答滴答走近的脚步声。

但另一方面,我们同时又面临着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因为没有找到“why to live”,所以我们好像也没有一个强烈的理由说,我一定要活下去。因此,人常常会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比方说,暴饮暴食,吸食毒品,保持极度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又或者是放纵、嫉妒、仇恨与发疯。

从根本上说,这体现了我们对于自己“是不是非得要活着”这个信念的薄弱。当我们在做这些自我毁灭的事情时,潜意识其实在说:其实我也不是非活着不可。

而在“忍受”这个话题上,当我们不能“bear anyhow”,当我们不能忍受生活的某种艰辛的时候,我们常常是在忍受着“活着”本身。当我们无法忍受孤独、艰苦、痛苦、不安全感或匮乏的时候,我们就会把生活变成一种不断去弥补这些匮乏的挣扎。

一旦陷入这种挣扎,人往往会妥协于许多糟糕的生活。当你不能忍受孤独,你就会去忍受一段有毒的关系。可如果你有一个“why to live”——比如你生活的意义在于拥有一段自由、健康的关系——那么,你就可以为了这个目标去忍受当下的孤独。

所以,这个检验标准极其清晰。当我明明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却仅仅因为它更容易,仅仅是为了逃避某些我无法忍受的“how to live”而选择它时,这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我还没找到我的“why to live”。

在最近这半年的至暗时刻里,对我来说最困难的,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我必须要找到一个理由,去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是有价值的。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这些痛苦、这些毫无意义的折磨会发生在我的宝贝们身上?当然,同时也发生在我身上。

最终,我只能从尼采的那句话里去寻找答案。

我逐渐意识到,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是过去那一种生活的延续。在那一种生活里,因为我没有找到“why to live”,所以我无法忍受“any how”,从而选择并延续了那种生活,那本就是一种有缺陷的生活。正因为我无法忍受“any how”,无法忍受孤独,无法忍受比我过去的自我更加坚硬的那种自我,我才被迫忍受了那种生活里早已存在的所有不幸。

而当我终于找到我的“why to live”时,我再也无法在那种有毒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了。为了这个“Why”,我愿意并且能够忍受所有的艰难、痛苦、煎熬、孤独和不安全感。

这种不安全感意味着,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我必须相信自己能硬挺着活下去。我必须想尽办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好。以此来保护我的孩子,使得你们能活在基于自主性和责任感的环境里,活在你们的感受和意志被尊重、而世界也给你们真实反馈的环境里——而这种环境,也正是爸爸要生活的那种环境。

爸爸这么说,并不是简单地讲“爸爸是为了你们而活着”。

你们的出现,当然是爸爸生命里的一个重大事件,使得我找到了“Why to live”。但是,人终究不是单纯为了另一个人而活的,也不应该。事实是,因为你们出现这个事件所带来的生命经历,把我推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我看见了你们是如何成长的,我跟着你们,将人生再次重新生长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自己的缺陷、自己的匮乏,以及自己曾经所不能忍受的那些“how to live”。这些any how从一种纯真的视角来看,从一种没有经过世事侵染的视角(也就是你们的视角)来看,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我们可以轻易忍受的,而我却为了这些放弃了更重要的东西。

人生中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过好的生活。而好的生活,当我们把自己带入一个孩子(就像我做的那样),当我们自己就是一个孩子时,好的生活是一个有着清晰答案的简单问题。我在我们之间的这份缘分中发现了这件事,这个认识就构成了我的“Why to live”。

就是说,我通过我们的关系、我们的缘分,发现了一种值得过的生活。为了这种生活,为了让你们处在一种好的环境里从而过上这种生活,我可以忍受 any how。当然,让你们处于这种环境,同时也就是为了让我自己处于这种环境之中。

你们给了爸爸一个非常好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如果一种生活,爸爸认为圆圆和愚愚不应该过,那爸爸也绝对不过。

我现在的最低目标,是活到你们成年。爸爸希望在活到你们成年时,是健康的、优雅的;最好能活到你们40岁的时候,那时爸爸80岁。爸爸希望那个时候可以像查理·芒格、巴菲特一样,仍然非常有活力,非常纯真,仍然可以工作。

为了活到那个时候,爸爸戒了酒,戒掉了所有不健康的东西。我无比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且这一切发生得非常自然。我现在依然可以享受酒和雪茄,但我会非常节制,绝不让它影响我“好好活下去、活得足够长”的这个绝对目标。

这就是爸爸顺带要讲的另一件事:关于自律。

人们常常讲自律,当人们不满足于自己的生活时,总认为是自律出了问题——觉得自己给自己的纪律不够,自我会去做很多不该做的事情,所以脑子里必须要有一个审判者随时盯着自己,把自己关在一个规范里。

但爸爸从这些经验中学习到的是:单纯的自律是一件从来都不成立的事情。

自律,意味着你自己跟自己在对抗。

对抗,意味着你并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做出那种改变。 (a) 你没有充足的理由每天去运动。 (b) 你没有充足的理由去拒绝酒精,或者少抽雪茄。

当你没有这些绝对理由的时候,你的放纵(不管是口腹之欲还是什么)会让你获得短暂的快乐,那份快乐本来就是你的why to live,你不是选择了不自律,你是在为了你的why to live,选择了忍受不健康和活得短。只是你隐隐的知道,这个why to live不够好,you gotta find something better.

当你找到那个“Why to Live”的时候,你所做的所有正确的事情都不需要自律。比方说写作,对于爸爸来说从来就没有自律这回事。我不需要每天要求自己写500字,因为我每天都可以写5000字。这不是“坚持”,而是“持续”。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就像呼吸一样。

所以爸爸也不怕停止。你可能听到过一些关于自律的教条,比如习惯不应该中断两天,否则就是不自律。但爸爸要告诉你的是,在写作这件事上,我不怕停止。我可以停一个月、两个月,因为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生命需要去经历别的东西,那么这些经历依然是整合在我“Why to Live”的整体生命图景里的。

我知道这件事会回来的,我也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我有我自己的标准。我知道存在一种可能,就是我永远不会得到别人的认可。当然,大概率我永远不会得到认可,但是 It doesn't really matter. It doesn't matter at all。

对于爸爸来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我知道我正走在什么样的路上。我知道我会写下去,当我不写的时候,我知道我会回来。

所以孩子们,记住:当你真正找到了你的“Why to Live”时,所有那些看似艰难的正确选择,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 同样重要的是,当你正确的事情很难而你不能忍受的时候,说明你没有找到why to live ,在那种情况下,don’t settle,keep loo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