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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

2026年1月16日

我曾写过这样一段话,那是在我的宝贝女儿圆圆刚出生的时候:

我听说有一次记者采访老虎先生,老虎先生说,人呐,不好吃,太苦了,这真是对极了。更可悲悯的是,从这苦里面,还要咂摸出一点甜,心甘情愿地欣喜,心甘情愿地拥抱将要到来的生活,这就像一只孤独的蚕,在沙沙的声音里把自己完全投入一枚光明盛放的茧。让人流泪。

后来有很多次,我都想起那个孤独的蚕,想起她在沙沙的声音里把自己完全投入一枚光明盛放的茧。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开始有了商品房,那是非常稀奇的事物,一开始只出现在一位老人画的一个圈里。第一个楼盘叫东湖丽苑 ,1984 年交付,售价 2730 元/平方米,而那时候那个姓赵的国务院总理一个月工资是 500 到 600 块,还不够买 1/4 平方米,他肯定买不起东湖丽苑的商品房,理论上他也同其他中国人一样,没有资格买。

那时候城里的中国人住单位分的房,我是没见过那种房,我去过西工大老校区的宿舍楼,那宿舍楼就很像电影《颐和园》中拍摄的八十年代的房子,但还没那么老。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分到房,应该说只有少数能分到。所以很多大城市里面都有很多人住那种私搭乱建的窝棚,比方天津,关于天津有部电视剧叫《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狄仁杰演的张大民,一棵大树长在狭促的窝棚里,娶了个贤惠老婆叫朱媛媛,你说幸福什么呀?当然人家老婆是贤惠,不会干绑架孩子不让大民看的事儿。

西安大明宫附近有一个博物馆,还保留了几间当年“道北”的窝棚。道北那可是出产悍匪的地方,走进那间窝棚,我深深佩服从那里走出的悍匪兄弟们:他们在那样的匮乏和侮辱中,还能挺直腰杆,出去当悍匪,充分说明了人类的精神可以多么不屈和雄壮。他们比周国平要懂尼采。

真正改善要到二十一世纪了,有部电视剧叫《向幸福前进》,男主角叫向前进,女主角是秦海璐,也是一个贤惠老婆,你说也奇怪,怎么电视剧里面总是贤惠老婆,让我以为凡老婆都是贤惠的。他们住的是筒子楼,那都是接班了爸妈的工人贵族,筒子楼周边就有很多窝棚。有一天他们兴高采烈的说,李书记说了,要搞棚户区改造,我们要拆迁,要搬进大楼房!

他们两口子的故事是很多中国人的故事。当然不是我的故事,我从小住在三百年的祖宅,宽敞的不得了,还是两层的,我不得不说很漂亮。相比于二十一世纪在中国城市里竖起的鳞次栉比的住宅楼来说。你怎么也想不明白,人类怎么能造出如此丑陋的住宅楼,而他们至少还要存续 50 年,他们将支配未来 50 年中国人的眼睛。

在支配中国人眼睛的那些住宅里面,就有很多是万科。他们曾经是最大的开发商,始终是最大的几个开发商之一。

万科的第一个楼盘叫天景花园,1990 年建成竣工。那时候路遥还没有死,黄轩演的那个人也还没有死,苏联还没有解体。

到今天 36 年了,如果说这是一场梦,那也真的是长长的一场梦。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梦呢?

大概是 2010~2014 年,那时我在从少年变成大人,但我还可以仰头去观察大人,比我大的人。我看着他们走进售楼部,看着沙盘,计算着自己口袋里的钱和未来 20 年,25 年,30 年的生命。生命的尺度第一次宏阔,一个人和这么久远的未来联系起来,我之前以为 20 年,25 年,30 年这种尺度的时间,是毛泽东用来衡量建立新中国才会需要的。

我一个朋友说,在微博上还是豆瓣上我忘记了,对于我们这代人,在大城市购置房产是一个终生的财务计划,我当时看了非常震撼,我们那时候都不到 25 岁,终生,你想想这个词 — 他讲的大城市是北京,不是铁岭。

对于多数人,他们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加上六个钱包的积蓄手心向上的交出去,就可以每个月继续交钱了,交一段时间的钱,就可以搬进那个盒子里,就像一只孤独的蚕在沙沙的声音里把自己完全投入一枚光明盛放的茧,那种光明盛放,他们叫做采光。

当然也有来自资源城市的少数人,他们用麻袋装钱,成栋成栋的买房子。

我有几个朋友那个时候就去开发商干了,那些开发商的名字都厉害的不得了,而他们开发出来楼盘的名字,则让“业主”们羞耻地说不出口。

相比起来,万科的名字很普通。但他有一个很有名的老板。这个老板据说规定公司不行贿,不搞家族公司,建设清亲同事关系,还勇攀珠穆朗玛峰。我那时候完全是当笑话听,后来我看了一个采访,采访里他说:有的说我登珠峰是因为有钱,其实年轻人也可以登珠峰,年轻人登珠峰还可以赚钱。我说这个人还有点意思,这谁啊?

当时身边的朋友说:王石。

他不像冯仑酒色财气,也不像潘石屹鬼里鬼气,也不像姓任的那个莫名其妙的霸气。身材标准,面容周正,面相清矍。说起话来一副不做假账的样子,什么求名不求利,企业治理,企业传承,郁亮很好。

最近一次是和“独立大女主”田女士一起采访段永平,段永平就是那个说王石不做假账的人。他对段永平说,我做企业传承,现在看也失败了。那之前万科已经债务违约,财务上已经破产,中央有关部门说:市场化解决,深圳方面说:不再注资,万科的破产只是时间和方式的技术性问题,而前几天,那个“很好”的郁亮辞去了他在万科的所有职务。

田女士,王先生,段先生,郁先生,他们都是有钱人。比他们没钱的人在售楼部聚集,在马路上失魂落魄,在一个叫做“大总”的视频里痛哭流涕。更多的时候在那个洁白纯洁的,梦一样的茧里辛勤的吐丝,用月供供养那塑造了未来五十年中国面貌的土地财政。

我曾经说,王石是一个纯真的人,一个缺爱的人,一个在浮沙上建造海市蜃楼的人,那个纯粹资本主义的,治理规范的公众企业万科,不是今天倒了,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尊重他,欣赏他,欣赏他说的那句,我失败了。

那是梦碎的声音,是这二十多年来,中国蚕在中国茧里呜咽的声音。九十年代的海南,九十年代的东京,有人破茧而出,把自己交给重力。让我想起北岛的诗: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