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

关于"欺负"

2025年11月8日

爸爸一直觉得“欺负”这个词不太对头,最近才想明白:欺负这个词里面隐含了被欺负者的受害者身份和无能为力 — 或许比起无能为力来说更准确的是“不作为”。

他欺负我,在这个句子中,我在干嘛?这个句子隐含了我什么都没干,也隐含着我似乎就应该什么都不干,“欺负”这个词通过赋予被欺负者被动受害者身份,微妙地向被欺负者传达了一种你应该保持无辜、正确的思想,而这种思想就是无力的思想,就是说,在和别人的互动中、冲突中,我应该不作为,无能为力。

我们试想一种场景,圆圆从幼儿园回来,爸爸问,圆圆在幼儿园怎么样,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这传达了一种什么意思?这是说,小朋友有能力欺负圆圆,也就隐含了圆圆无能会被欺负,并且圆圆在有人尝试欺负她的时候没办法 —— 这绝对不符合事实,也不是正确的思维模型,因为它在鼓励无力和受害,从而事实上鼓励/暗示孩子应该“被欺负”,对吧?因为如果你被欺负了,爸爸妈妈老师应该支持你,安慰你,你完全没错,而你如果欺负人,你则错了。那么在一个存在欺负/被欺负关系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就是大人通过话语给你制造出来的),你就应该被欺负(而不是欺负人),而且也默认你就是会被欺负的,对吧?

当然了,问孩子说“你今天欺负小朋友们没有”也不合适,因为它隐含了一个意思,你就是会错误的使用力量的小朋友,而你使用力量总是错误的。这同样在注入一种无力感和剥夺感。

所以“欺负”这个词所创造的单向权力叙事 —— 对方有力,我无力,对方行动,我不作为,本身就是有毒的。在现实生活中,当然存在力量对比,有的人你打不过,甚至你根本不应该尝试去打,但是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你还是有主体性的,你还是可以行动和反应的,只是在客观的力量对比下,你吃了亏。这个和“他欺负我”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可以说,有人打我了,有人骂我了,有人让我不舒服了,有人伤害我了,如果确实是事实,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同时也保留了我们不是被动受害者而是能动的主体的空间。有人打我了,我也打回去了,我打不过他,所以被他打疼了 — 这个冲突不能被简化为欺负,欺负忽略了这个过程中能动和健康的成分。

我想我们要避免在语言中被定义为受害者,避免自我定义为受害者,避免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受害者。你仍然可能受伤害,但是你试试爸爸讲的这个叙事:有人试图欺负我,我行动/反应了,结果我吃亏了/没吃亏 —— 这是我们永远可以在现实中实现的一种叙事,也是永远真实的一种叙事,因为我们确实百分之百是一个主体,我们面对别人的攻击,一定有能力做出某种反应,而且只要我们坚持这个叙事,我们的反应肯定也会越来越成功,也因此,这种叙事永远是会让我们强大而不是无能的一种叙事。

写到这里,爸爸有一种担忧,就是说,我们日常使用的语言里面有太多有毒的成分,而我们不一定能意识到。那么我们怎么识别,从而拒绝有毒语言的暗示呢?我想有这样几个标准:

1. 如果一种语言让你觉得自己无力,那么这是有毒的。例如“欺负”,就像我们分析的,“有没有人欺负”,本来就预设了你无力、无能,会被欺负。这种语言就是有毒的。

2. 如果一种语言让你觉得自己永远受益/受损,这种受益/受损和具体的情景无关,那么这是有毒的。例如,男孩应该照顾女孩,这对男孩和女孩都是极其有毒的,这是种性别上的出身论。

3.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如果一种语言不是真实的,则它是有毒的。我们还是用“欺负”的例子,把它还原成真实,真实是什么?真实就是冲突,你可能在冲突中吃亏了,可能冲突的对方完全错了,你完全没错,但是你没有反应,你也没有能力反应,你完全没有能力反应这是绝对不真实的。绝对不真实的东西就是虚伪,虚伪的就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