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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江湖道德

2026年1月11日

爸爸小时候混小学生江湖,混小学生江湖有两条基本定理,第一条是有种,第二条是讲义气。两条有一条做不到,就失去了大哥资格,只能做小弟。

什么叫有种呢?有种就是战斗到底,绝不认输,被揍的鼻青眼肿也不能哭鼻子,咬牙骂娘,背上书包回家(边走边抹眼泪放话,xxx,我X你妈,明天放学别跑,老子干死你),明天再来决一死战;讲义气就是坚守方方面面的江湖规矩,比方说尽量单挑,不可以多欺少,fair play,不插眼不撩裆,对小弟要提供安全保护,别的大哥揍我小弟我要出头保护,最重要的是小朋友之间干仗不能找老师和父母告状,江湖上的事是不能告官的,我们是七八岁的小大哥,那也是大哥,和官府(老师、父母)那是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

爸爸后来受了很多教育,包括字面意义上的和比喻意义上的。但是爸爸认为这些江湖教育是最重要的教育,对我来说就像思想钢印一样。我是很久之后明白的,这套江湖道德,并不是世间通行的道德,因为不是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并不按这套江湖道德生活,但另一方面它又确实是世间通行的道德,因为它对于你的精神独立,对你的尊严和高贵,对你该怎么混社会,它确实是通行的。而且,这套道德,正是世间通行的选大哥的标准,即便是那些不按这套道德行动的人,也是按照这套道德选择大哥的。

为什么这套江湖道德成立呢?因为江湖道德就是人和人相处的本质,是社会在无序状态下的本质。而社会本质上就是无序的,它总是不断的在无序中生成秩序,而江湖道德就是从无序中生成秩序的规律。

具体来说,小学生江湖基本定理的第一条,要有种,这里面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呢?就是你要参与这个无序中生成秩序的游戏,你就必须有力量,比有力量更重要的,是要有坚定不移的使用力量的决心和确定性,而你使用力量的决心和确定性本身,就是力量。

你和一个小朋友每天打架,绝不屈服,那么你最终就一定会把他打趴下,谁把谁打趴下,最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心智的问题,勇敢的问题,决心的问题,这些综合起来就叫器量,你的器量有多大,力量就有多大。

你有一个叔叔叫朱元璋,他从小就是孩子王。后来徐达,常遇春这帮人当上团长、营长,而他呢,做游方和尚讨饭,碰巧参加了红军(红巾军),是最低级的士兵。但是到了房子里,徐达常遇春就得管他叫大哥,倒头就拜。所以李善长说,上位(他们管朱元璋叫上位)是千年不遇的豪杰。爸爸不是说让你们学朱元璋,跟谁面前都要当大哥,你要这么做就是装的,因为你不是千年不遇的豪杰嘛,爸爸是告诉你们,什么是器量,什么是雄心。

而什么叫义气呢?义气就是把世间事还原成人和人之间的恩义,甚至是人和人之间的共情,诉诸于自己,而不是诉诸于体制,在无序中提供人们需要又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秩序。

你们另一个叔叔叫刘季,他是一个乡长,押送着一帮沛县乡民去咸阳,就是咱们隔壁那个城市。那个时候的官府是暴秦,比你们妈妈还凶,要是迟到了就要砍头,当然不迟到,很多人也会累死在路上。刘季把枪口抬高三公分,路上跑掉了很多人,到了芒砀山,他干脆把大家都放了,进山逃难,很多民夫就跟他一起造反,这就是所谓的“我主爷起义在芒砀”。

他们在芒砀山当了几年野人,一直没死,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给沛县乡亲们顶罪,放回他们的亲人,所以一直有沛县上上下下的人给他们送吃送喝。

后来,一个姓陈的和一个姓吴的揭竿反秦,刘季就杀回沛县,沛县上下都让他出头造反,副县长萧何非要给他打下手 — 他们知道自己应该跟一个器量大的,有种的,这样,万一失败了杀全家也是杀刘季全家,而且,别人当头他们也信不过。

后来这个刘季带领兄弟们推翻了暴秦,打败了项羽,建立了汉朝。汉朝的源头,就是刘邦的义。

这个世界上有种种有形的秩序,而这些秩序在最本质的层面,都是人心的秩序。在究竟的层面上,所有秩序都是人心的秩序。

爸爸之所以教你们这些黑暗的东西,人们叫做Chaotic Good的东西,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给你们真正的江湖教育。

你们将会接受很多虚假的教育,这些教育都是让你无力的,虚弱的,怯懦的,守序的,不义的,最终是阉割掉你们本自具足的正直和秩序创造能力的,爸爸非常担心。

所以爸爸今天把这些黑话讲透彻一点。你们听了爸爸这套江湖规矩的黑话,不免要问,那规则呢,道德呢,法律呢?你闹钟爸爸讲这一套怎么和别人怎么不一样呢?难道说规则制定出来不就是个人遵守用的吗?难道说规则不好吗?我看着挺好的啊?

爸爸告诉你们,很多时候,规则制定出来,就是为了创造利益的,而这个利益的来源,正是人们不得不遵守它的损失,或者是人们为了违反它而付出的成本,在经济学上这就叫做寻租。

你们现在出门,爸爸妈妈在手机上点点点,汽车就神奇的来了,这叫网约车。而十几年前是没有网约车的,那时候只有出租车,出租车就有严格的出租车管理办法,如果你要跑出租车,你就要自己买车,或者租车,然后去出租车公司交“份子钱”,然后才能跑车,你说荒谬吗?你们要是看黑帮电影,那里面黑帮收保护费就这样。

有一个黑帮电视剧叫《刀锋 1937》,一个黑帮分子去收孙红雷(郑树森)的保护费,孙红雷就诧异的和你们一样,问那个黑帮混混:我一个月付这几个银元买到了什么?黑帮混混说,哎呀,这个市面很不太平啦,很不安全啦,您交了这几个银元,您就安全啦!什么意思你们知道了吧?你不交这个钱,我就让你不太平。这就是规矩。

后来孙红雷一刀杀了这个混混,还嚣张地说: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吗!以后就没人敢收孙红雷的保护费了。这就叫再造秩序。

那么出租车行业再造秩序是怎么回事呢?爸爸告诉你们,当时的网约车公司,就让爸爸这样的私家车主跑车,让客户从手机上打车。这是非法的哈,至少是灰色的。当时很多地方政府进行了限制,舆论上风雨欲来,说中央可能出政策打击网约车。

然后这时候出来一个叫孙正义的人,这个家伙找到滴滴(一家网约车公司)的程维,他把大概 40~50 亿美元砸在桌子上(那是山一样大的一笔钱,桌子都塌了),对程维说:接受这笔钱,把你的竞争对手 Uber 中国干趴下,把渗透率做上去,或者我把这笔钱给 Uber,让他们把你干趴下。

程维只好拿了这笔钱,疯狂扩张,网约车迅速铺开到全国,形成了数千万人的就业,全国人民出行都靠它。这样,官府再要限制,政治上也不可行了。因此中国才进入了网约车时代,城市打车成本才降低下来。

孙正义对滴滴拢共投资了 110 亿到 120 亿美元,很多蠢货说,做一个滴滴根本不要那么多钱,分分钟替代。这话本身是不错的,滴滴本身就是更先进的生产力,在一个理想的经济自由的社会,它会赚着大钱摧枯拉朽的消灭传统出租车。

但是问题是所有的社会都是不理想的,有些社会尤其不理想,这些社会就存在那种创造利益的规矩,而商业造成的社会进步,就是要通过饱和的、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极高强度投入,通过商业闪电战造成社会现实,从而改写社会秩序。

孙正义对滴滴那 100 多亿美元的投资,实际是中国社会制度变革成本,没有那个疯狂的网约车闪电战,新的秩序就无法诞生。

爸爸讲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社会进步和个人福祉一样,常常,而且从本质上,是要靠野路子,要靠自觉、有意、疯狂的犯规来实现。

我再讲讲小学生江湖的组织伦理。什么组织伦理呢,就是小弟要忠,大哥要义,小弟对大哥奉献忠诚,大哥对小弟回报庇护,这是非常严格的权利义务契约,因为这是人心的,它甚至比成文的和法律的更严格。

中国有个光头企业家叫史玉柱,他搞过一个巨人大厦,那是三十多年前,举国皆知,破产了,公安和债主到处追捕他。

而他则在江苏搞了一个“流亡政权”,有几十个“兄弟”跟着他搞三株口服液、脑黄金、脑白金收割中国人,这些东西其实就是褪黑素兑水,广告宣传的神乎其神,最后靠做这些骗人保健品赚钱把债还清了。

他这个商业伦理要不得哈,但是他穷途末路能有几十个兄弟跟着,这是开国帝王的器量。几十个兄弟之所以跟他,是因为他给钱,容忍甚至庇护他们贪钱,而绝对不是因为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我认为我和你们姐弟俩一样,不该学习他搞保健品骗人,也不该学习他保护下属违法,但是大哥要罩着小弟,小弟要找会罩自己的大哥,这是百分之百成立的。

一个相反的例子,你们以后长大就知道了,就是那个英明领袖苏铸,他从老帮主那里接班,老帮主说“你办事我放心”,结果老帮主一死他就抓了自己的大嫂和侄子。你说这都什么人啊?大嫂和大侄子是讨人厌,那也不该你抓是不是,你抓了有理也没理了,你不讲义气,没规矩,小学生们表面不说,心底里都看不起你。

他灭了大嫂和侄子之后。帮派之间火并,他和稻上飞集团恶斗,人家发起进攻,他就扔出一个小弟平息事端,最后苏铸集团做鸟兽散,兄弟们对他恨铁不成钢。我听说后来这个苏铸每年都去祭拜老帮主,你说他这样哪里有脸去啊?

其实那时候叶长老是支持他的,如果他跟稻集团硬顶,稻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找老叶,这时候老叶就好办了,老叶可以说,哎呀稻哥,我跟您想的一样,没想到这小王八蛋这么不听话,我去教训教训他,但是废黜可不行,他毕竟是帮主嘛,是老帮主认证过的。我们这帮老家伙要引导他,支持他。

这样,他以后是要给老叶面子,还是死扛到底,就都有了空间。这就叫干出“统战价值”。你自己软蛋,别人想帮也没法帮你啊,对不对。

这就是为什么混小学生江湖要有种。

爸爸一年级的时候有几个月,放学了天天和一个叫华雷的兄弟打架,有时候赢有时候输的,这个华雷兄弟还揍别人,后来我们一打起来就有和他打架的别的兄弟们围观,他们也不动手就指指点点的,有一天他看着围观人群悻悻的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跟你打了!背书包回家了。

所以说,一定要有种,讲义气。当然还要有智慧,这是我一定要说的,希望你们根据自己的能力去混江湖,把爸爸当战友,别让自己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