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焦虑

关于焦虑，爸爸是真正的专家，没有人比爸爸更懂焦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不好好学习，每到考试的时候就去写代码，研究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效果非常好，后来爸爸就靠写代码挣钱，就是靠那时候自学出来的一点手艺，这当然不是任何意义上可取的。

考量子力学之前，爸爸彻夜在中二楼自习，就是你们去过的那个中二楼，说实在的，书里面只有字认识，其他啥也不认识，我就在教室里绝望地一张一张地烧草稿纸，假装烤火。凌晨的时候清洁工阿姨进来教室看到，惊讶地啧啧称奇：真用功啊，可能也希望她孩子也这么用功，我心想，和我一样就糟了。

爸爸讲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要告诉你们焦虑的本质是什么：焦虑就是你本来该干什么事，你没有干而且不想干！ 因为这样，你也不敢面对现实。当然也可能有另一种情况，就是你不得不干什么事，但是你绝对不想干，不想干而没有干，你又知道自己不得不干，这时候心里面就是焦虑。

解决焦虑的办法，就是做自己，相信自己的感受。爸爸很早就看了《三少爷的剑》，这个我就不跟你们说了。总之，自从爸爸打心底里承认自己就是个垃圾，就不焦虑了。因为垃圾就不用把学业搞好了，爸爸还记得在教室里算学分的样子，绝望像海水一样漫过来，爸爸淹在里面，一动也动不了。

焦虑的时候你总想干点啥不该干的，比方说爸爸吧，那时候就该好好学习，我指的就是为了考试通过那种学习，或者去找老师厚颜无耻地要考题，但是爸爸做不到，做不到的原因不是说这事有多难，后来爸爸自学那些课程发现啥也不是，而是因为爸爸被击溃了，不敢面对。不敢拿起书看。

不过爸爸有一个好处，一个优点，就是被一切困难克服的时候，爸爸知道从哪摔倒的就在哪里躺平，躺平就是平平地躺着，不要挣扎，承认自己是个垃圾，承认自己做错了，承认自己甚至连改也改不了，补救也补救不了。在污泥里摔倒就在污泥里躺着。有一次爸爸失眠了一夜，从外面回到学校里，一位和爸爸差不多的兄弟从宿舍楼跳下去了，可能头冲下吧，按陕西会馆帖老板的说法，死得不能再死了。爸爸整个人都木了，意识从脑子里面飘走了，回到宿舍 literally 躺平。

爸爸今天说的就是，这很重要，躺平很重要。当然了，我这也是有些理想化的，现在回忆起来，其实人是很难接受自己就是个垃圾的。爸爸为什么要用这个语言说呢，因为这个语言最生动。不是说爸爸这个人真的是该被扔掉的垃圾，爸爸任何时候，都像爱你们一样爱自己，就是怎么样脏兮兮的坏掉的，爸爸也会疼爱地把自己捡起来，对不起，这个世上唯一的我。当然爸爸也像爱自己一样爱你们，以后你们也许会不顺利，不管你们是怎么样一滩烂泥，怎么样觉得自己完全坏掉了，记着把自己捡起来，跟自己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这个意思就是说，现实世界会发生一些后果，比方说爸爸那个后果，当然，脑子里的世界也会发生一些后果，有时候你必须承认，这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完全是自己错了，不仅错了，而且自己连面对、补救的勇气都没有。承认这个，就是说自己是个垃圾，这就是三少爷的剑里面讲的。可是爸爸要告诉你们的是，当我承认我没有勇气面对的时候，其实我也就面对了。

那种时候就要躺得很平，不要乱折腾，不要怪别人，不要追求成功，不要追求正确，接受自己真的很垃圾，然后慢慢地像死狗吃一口骨头一样，做一点有好处的事情，不要做没有好处的事情。比方说爸爸毕竟学了编程，看了点电影，这都是好的；你不能赌博，或者攻击学习好的同学，或者跟爸爸妈妈要钱出去做生意——至少不应该在你彻底做好一个垃圾之前，因为你那时候干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抗拒自己是个垃圾的事实，所以你只应该做一个垃圾力所能及的事情。

当然，当你是一个垃圾的时候，你肯定连个垃圾也做不好，这就是你为什么是垃圾的原因。这时候你也别挣扎，还是要躺平，你想想，你做不好垃圾，你明明垃圾还整天假装懂的很多（就是那时候的爸爸），什么都对，这不就是你是个垃圾的原因吗？也不就是你是个垃圾的表现吗？人之所以是垃圾，就是因为做不好一个垃圾，做得好一个垃圾，那就完全不垃圾，厉害的不得了。

总之就是说要完全接受自己，要接受自己做不好垃圾，接受自己不接受自己，最后完全彻底地就在跌倒的那个地方躺下。

慢慢地就会改变。要不就是干啥啥不成，终于接受自己是个垃圾，开始面对现实了；要不就是乱搞些什么搞成了一点，也终于接受自己是个垃圾了。

这就是焦虑。爸爸这里讲的是小一点的危机，人面对自己以为无法面对的危机就会焦虑，最大的危机是终于发现，我没有在活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