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痛苦（二）

如果用一句话说痛苦是什么，怎么说呢？爸爸想，痛苦就是处于一种你想摆脱的境况。

这句话本身包含一种有趣的悖论结构，一种你想摆脱的境况，你又怎么会在里面呢？我想这里面有两个原因，第一是自主性的问题，圆圆和愚愚是小朋友，爸爸妈妈带你们去你们不喜欢去的地方，你们也没法有效反抗，所以第一个原因就是强制，强制就是对自主性的违背；第二个原因是智慧，智慧就是看见因果，智慧不够就看不见因果，比方说，你走路不小心就会摔跤，摔跤就会痛，痛了又会苦，这也可以说是责任，因为责任就是认知因果并承担，而承担其实是无条件的，人必须要承担，最终一定会承担。

那么，随着你长大，你的自主能力会越来越强，智慧一般来说，也会越来越大，而痛苦本身就是你想摆脱的，你应该越来越少痛苦，对吗？可是为什么实际上很多人，或许是多数人，越长大越痛苦呢？

我想，这是因为，长大过程中习得的东西，未必是增强自主性和智慧的，人在长大的过程中，外部的自主性一般总是增强了，这基本上是身体能力和知识能力，你能跑了，能用手机了，识字了，这就是外部自主性，但是内部自主性可能被摧毁了，你的内部自主性是本性具足的，因为你天生就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天生不会怀疑自己，你是因为别人的反馈 —— 主要是爸爸妈妈和其他养育者的反馈才丧失主体性的，才长成枷锁的样子的，你本来就知道天气冷不冷，知道自己要穿什么衣服，就算你跑出去冷，你也会回去把衣服穿上，你在这个过程中实践了主体性，也学会了责任，责任就是认知你身体会感觉冷，冷就要穿衣服，而如果 有人坚持喋喋不休的劝你穿秋裤，你就会同时丧失主体性和责任，你长大了也会长成枷锁的样子，到了秋天就穿秋裤，不管冷不冷，你这个时候就已经不相信自己的感觉，而是相信一条规则了。

而绝大多数这种规则，都是让你痛苦的，因为它是无视你自己的感觉的，因此就一定在某个时候是你想摆脱的。因此，教育的过程，不是必然的增长智慧的过程，恰恰相反，很大程度上是增加无明的过程，是习得虚假的因果而丧失自主性和责任的过程。

而当你内化了养育过程中被灌输的规则的时候，你就丧失了一个基本简单的生存逻辑，也就是爸爸讲的那个痛苦的定义，痛苦就是处于一种你想摆脱的境况，当你是个孩子，当你具有本真的智慧，你至少知道那是痛苦的，那是你想摆脱的，可是当你成长之后，当你被抚养成枷锁的样子的时候，你的觉知会被欺骗，你会认为自己不想摆脱你想摆脱的境况。

你的身体并不想穿秋裤，可是你到了秋天就穿秋裤，这就是微小的痛苦。当然更多的是其他的痛苦，比方说恐惧和焦虑是痛苦，当你小的时候，你毫无疑问的知道你不想恐惧和焦虑，可是如果你在一个环境中被扭曲的教育，你会忘了这一点，你会顺从并且刻意去追寻恐惧和焦虑，所以你会痛苦。

因为痛苦有这种健康的悖论的结构，所以在非常大的程度上，痛苦就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当我恐惧的时候，如果我明白我在恐惧，而我并不想恐惧，我想摆脱恐惧，你很快就会脱离这种痛苦 —— 痛苦之所以发生在我们身上，之所以我们想要摆脱它，就是因为我们能摆脱它，就是因为我们内在的觉知，内在的智慧提示我们应该摆脱它。痛苦就是一种提示我们摆脱应该摆脱的东西的信号，它是非常积极的东西。

而绝大多数的痛苦，都是因为你在长大的过程中，学习到了有毒的东西，你就是要呆在你想要摆脱的东西里面，这句话说起来很荒谬，但是就是如此，很多人在很多时候就是想呆在他想要摆脱的东西里面，这就是最本质的，最顽固一种痛苦。

怎么样才能摆脱痛苦呢？就是做自己，就是像你现在一样去想去生活，就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痛苦就想摆脱。比方说，我恐惧的时候，我就想摆脱恐惧，而不是想住在恐惧里，然后把这种恐惧转化成恶毒去攻击别人 —— 尽管人会有这种反应，但人也有同样非常健康的反应，就是要摆脱恐惧。

圆圆会说，我害怕，然后想要爸爸妈妈抱抱，抱抱就不害怕了，当圆圆说出我害怕的时候，你就在观察自己并且在试图摆脱你的痛苦，你也有智慧找到摆脱痛苦的办法，这是非常非常健康的：察觉痛苦，命名痛苦，寻找办法，摆脱痛苦。

圆圆和愚愚要记住这种健康，这种本性具足的智慧。痛苦就是痛苦，就要摆脱痛苦，因为痛苦就是你天生要摆脱的东西，痛苦按照定义就是你想摆脱的东西，你想摆脱的东西，你就要去摆脱它。而绝大多数痛苦，就是人非要留在痛苦里，非要留在自己要摆脱的境况里。

很荒谬，但是这就是事实。你明明觉得工作很痛苦，非要假装不痛苦，非要为了得到认同假装热爱，擅长，这就是痛苦的根源和痛苦本身。因为不管你爱不爱工作，都不是痛苦，甚至你不爱还必须做也不痛苦，因为你可以糊弄，你知道你不爱不擅长但是必须要做也可以糊弄。但是你不爱却要假装爱，你不想摆脱你想摆脱的不爱却要假装爱的情况，那才是真正的痛苦，因为你在背叛自己，消灭自己，否定自己，而且持续不断的处在这种自我否定这种，这就是真正的永无休止的千刀万剐。

人应该做的，就是绝对相信自己，就是相信自己的反应，我不爱就是不爱，这也没什么，我是个垃圾，没有价值，我也相信自己的感受。

爸爸为什么能这么写呢？因为失败和痛苦爸爸有很多经验，爸爸大学没能拿到毕业证，爸爸非常喜欢这件事，不是因为今天已经在社会上立足才喜欢，当时就喜欢，说喜欢可能不对，实际上是接受，我接受自己是个垃圾，我接受我是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且百分之百完全因为我自己，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逃避考试，精神崩溃，但是我完全接受 —— 因为这个，我就不痛苦，我也学会了人面对任何一种痛苦都可以不痛苦 —— 就是那么简单，literally 摆脱你要摆脱的情况，就会摆脱痛苦。

所以圆圆和愚愚一定要绝对相信自己，爸爸说绝对相信自己，就是当你的内在体验和其他任何东西，包括爸爸现在写的东西冲突的时候，你要相信自己，而不是别人，不管这个别人是谁。

如果今天外面下雪，而你就是想穿短裤短袖出去，你把手伸出去感受了温度，你还想这么出去，爸爸支持你这么出去，因为你必须要相信自己，也许你就正在相信，不能裸露的到雪里疯跑对你是最大的痛苦，那你应该去，你会感冒，但是 so what ？人生有时候需要付一些学费，爸爸妈妈需要支持你们上学，而且实际上你们也并不一定会感冒。

当然，如果你要去大街上撞车，爸爸会控制住你， 因为对于这些因果的认识，爸爸确实有把握，而我们也确实付不起这个学费。